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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思念父亲,然而,我只能在幽远深邃的梦境中与父亲相见了。

梦里,一片似雾似烟的混沌中,清癯瘦高的父亲以终年不变的姿势缓缓向我走来,尽管已有数十年没有见到他了,在梦里,他的面容,还是那么清晰,那么亲切——颅脊高高隆起的光头,慈祥的浓眉大眼,满脸茂密的胡茬,一身缀满补丁的黑衣。他以平和深沉的目光注视着我——他的儿子,一切期望、嘱托、教诲、鼓励、关爱,尽在无言中。他期望我能读懂他的目光,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读懂了。我多想像儿时一样,让他用粗糙的大手摩挲着我的脑袋,用满脸硬硬的胡茬扎得我的面庞痒痒的。可他只能临风而立,与我隔河相望。面对我痛而啼血的呼唤,他只能泪水满面地向后退去,退去……渐渐消失在那抹钢蓝色的轻烟中……

忘川难渡,夜夜入梦。清风般远去了的父亲,永远走不出儿子的泪水和思念。

那是一个缺少绿色和阳光的春日,瘦弱的母亲踉踉跄跄,恸哭而归,跟在她身后的是躺在高粱箔上,被近门族人抬着的父亲。他双目未合,喉结突出,大张着定格了的嘴巴,似有千言万语还未说与妻儿。然而,他已离开眼前这个世界了。母亲哭诉着说,父亲常常默默地流泪,怨恨因自己的不中用(懦弱胆小)而让孩子们挨饿。远在西藏的表哥寄回了二十块钱,他便拖着一身重病到十里之外的镇上给我们买点吃的,吃食儿没买到,他自己却饿倒在了归途中。

其实,父亲被抬回来的时候并未咽气,躺在食堂大院的他,还会翕动嘴巴,蠕动喉结要吃的。一位做炊事员的叔叔,悄悄掰了一小块刚出锅的馍想救他一命,不想管理员发现后,劈手夺了过去,说是不到开饭的时候,不能坏了规矩。于是,父亲在饭菜气息弥漫的食堂大院,在开饭前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交响之中,竟然饿死了……

父亲静静地躺在徒有四壁的老屋里,微弱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他的身上。母亲跪在地上边哭便为他换衣服。我们姐弟几人围在父亲身边嘤嘤涕泣。这时,我才真正看清了我的父亲——我未老先衰的父亲。这样一具羸弱的身躯是如何托起一个壮年的生命,如何能负荷一家人沉重的生活——

父亲面色蜡黄,双目深陷,两腮塌凹,颧骨高高凸起,全身瘦骨嶙峋,腹部紧贴在脊背上,与高耸的胸骨形成明显的落差……这就是我的父亲吗?这就是清幽的月光下,能把洞箫吹奏得催人泪下的父亲吗?这就是当我们饥饿难耐时,能以讲不完的故事为我们排遣痛苦难耐的父亲吗?这就是宁肯自己勒紧腰带,两天水米不进,也要用分配来的食物为孩子生日换取一枚鸡蛋的父亲吗?泪光中,这分明是一棵躺倒的大树,一座沉默不语的大山啊!

四岁时,因担心夭折于饥饿,父母把我送到了姥姥家。其实,姥姥家同样也得提着瓦罐到食堂打饭,我多吃一口,他们就得少吃一口。不过,在舅舅家门里,食堂总会对来做客的孩子优待一些的。肚子不受屈了,离开父母的思念,却使我常常梦回故乡,泪水涟涟。姥姥舅舅也时常为此唉声叹气。一天半夜时分,忽有熟悉的声音轻轻将我唤醒,朦胧中,以满脸胡茬亲我之后,还塞给我一个剥了壳的的鸡蛋。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今个你生日啊” 啊,是父亲来了,牢牢铭记儿子生日的父亲从工地上来看我了! 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!

父亲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我,背对窗户,被窗外映进来的月光雕塑成一个黑黑的剪影。虽然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,但以今天做了父亲的儿子看来,那一刻他一定也很幸福,很满足——在所有的日子如冬日的乡场一样贫瘠空落时,竟然给梦牵魂绕思念着父亲的儿子生日时送去两个珍贵的熟鸡蛋。这两个鸡蛋,是父亲强忍饥饿,用两天领取的食物换得的,这父子情是多么深,多么重啊!

父亲何时离开的,我不知道, 我已在他到来之后深深的安全感里重又入睡了,但那一夜,却永恒地镌刻在我童年的记忆中,那鸡蛋的香味也将弥漫我的一生。

一个同样铭心刻骨的夜半时分。梦中,我感到破旧的老房子里溢满了光明和温暖,且有挠人心脾的肉香在弥漫氤氲。因为夜夜好梦如是, 我只好咂着嘴巴,咽咽口水,翻身游入梦的深处。然而这次却不是梦,母亲把我们姐弟四人一一唤起,依次塞给我们每个人放了一撮鸡肉的半碗鸡汤。听母亲说,这是父亲跌跌撞撞撵了好几里路,才从一只老鹰爪下抢回的一架鸡骨,夜深带回家来,拆了床上的草苫子,砸了纺车作柴火,熬了给我们喝。好香啊,虽然每人仅小半碗鸡汤,但对姐弟几人来说,无异于过了一次大年。一溜排开的几个小脑袋此起彼伏地晃动着,贪婪快乐地啜吸着碗里的肉汤。一身黑衣的老父亲静静打坐在面前,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儿女体验着一次少有的享受。此刻,摇曳的火光,升腾的烟雾中,眼前的父亲多么的伟大,神圣啊!当时我们都小,不懂事, 竟然相信了父母说的“我们都喝了”的“谎言”,竟不知道劝让父母也尝上一口。只是当我在母亲的臂弯里又一觉醒来时,才发现背对着我们的父亲正面向将尽的余火,艰难地吮吸着几块被我们已经啃光了的鸡骨……

这就是我的父亲,这就是如守巢老燕般庇护我们的父亲,在那个饿殍遍地,饥馑横行的年代,没有条件尽自己的责任,却仍拼尽全力不辱使命的父亲-------如今他终于倒下了,他是被一个叫做“饥饿”的困兽扑倒的!

送父亲上路的情景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因无钱置办棺材,父亲躺在母亲做嫁妆的大立柜里,两只脚还露在外面,由几位面带菜色的近门叔叔有气无力地抬着走在前面,4岁的我扛着一杆断柳做成的白幡,摇摇晃晃跟在后头。母亲怀抱着不满周岁的弟弟,拉扯着几个姐姐依次相随。荒春的北风依然很硬、很凉,将我们一家人黯哑幽咽的哭声吹得很远很远。虽然离村东的墓地不过200余米,但我们却走了很久很久。当高大的父亲被缓缓放入墓穴,一锹锹黄土洒向父亲身上时,一家人的哭声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,我没命地嚎啕着爬向墓穴,想再看一眼我将永远也见不到的父亲,帮忙的叔叔们却一次次把我拉过来。不知过了多久,当哭昏了的我被姐姐们从地上拉起来时,正值壮年的父亲已经不见了。一座新坟赫然隆起,枝头的寒鸦凄凄哀鸣,那是父亲的灵魂幻化成的精灵吗?

如今,饥饿困顿的年代早已远去,慈祥的笑容也常年盛开年迈母亲的脸上。父亲的品质、性情、才华,都以不同形式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延续着。但父亲那蒿草摇曳的坟冢却如一座山峦,永远沉沉地覆压在儿子情感的地平线上。他温暖沉静的面容,永远清晰地叠印在儿子心灵的深处。

父亲,今夜您还会来看望您的儿子吗?

父亲,您知道,您平静而复杂的目光将烛照儿子的整个生命历程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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